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惊醒了老式挂钟。赵建一猛地起身，芹菜根还粘在毛衣袖口。

“爸，妈，这是李曼。”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
老赵的军大衣扑簌簌往下掉冰碴，像尊移动的雪人。李曼刚要递拖鞋，老沈己经趿着开胶的棉鞋往屋里走，围裙上干涸的菜汁结成地图状的硬块。

“哎，好，快坐着。”老赵从保温杯倒出褐色的茶水，杯壁挂着厚厚的茶垢。李曼瞥见沙发扶手上用尼龙绳捆着补丁，针脚粗得像蜈蚣。

“尝尝这个糖醋排骨。”李曼夹菜时筷子尖发颤。老沈的套袖蹭过发黑的桌布，露出腕子上一圈冻疮。

“嗯。”老赵扒饭的速度像在赶末班车。

赵建一突然站起来：“妈，锅里还有...”

“饱了。”老沈的瓷碗磕在搪瓷托盘上，当啷一声。她起身时围裙口袋掉出团皱巴巴的收据，李曼看清最上面写着“欠三轮车运费200元”。

如果说老沈和老赵的衣着打扮出乎李曼的意料的话，那更出乎她的意料的，是老沈和老赵并没有给予她过分的热情。她本以为，这样一个家庭迎来她这样一位未来儿媳妇，自己会被奉为上宾，建一的妈妈会拉着她的手，问长问短，会竭尽所能来招待她，会明里暗里的夸自己的好看与聪慧。然而这些都没有。实际上，老沈甚至看上去表现的有点冷淡。她只是随便说了两句客套话，就进屋换衣服休息了。

李曼第一次和赵建一回家，就决定在他家过夜了。她单纯的就像涉世未深的小学生，根本没有考虑晚上该怎么住的问题，也没有考虑这是不是暗示了进一步发展的问题，她只是单纯的信任建一，愿意有更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相处。晚上，小曼睡在建一的卧室，赵建一就睡在客厅。她没有锁门，她是希望赵建一进屋来找她的，她没想别的，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。但赵建一在睡觉之前，开门问李曼，你需要把门锁上吗。

李曼说，“不用。”

看似平静的夜晚，但实际两个人心里都不平静。

老沈和老赵凌晨就去了批发市场，第二天一早，赵建一早早的起来为小曼准备了早餐。

“昨晚打呼声吵着你没？”赵建一蹬着生锈的自行车送她去公交站。后座上的李曼攥着他羽绒服下摆，指节冻得发白。

“你爸的保温杯...”她突然说，“茶垢该用柠檬酸泡泡。”

赵建一捏闸的手紧了紧。远处开来辆农用三轮，车斗里堆着冻成翡翠色的白菜，老赵的军大衣衣角在寒风里猎猎作响，像面褪色的旗。

李曼是极其细致敏感的一个人。她对于人的观察非常细致，她非常懂得观察不同的人有什么样的家庭收入，过着什么样不同的生活，这些不同的生活又会导致怎样不同的性格。

但唯独在建一身上，李曼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。她似乎清醒着，又糊涂着。她明知道自己的爱人来自于怎样的家庭，但好像又在潜意识里说服自己不去注意，去淡化，去模糊 ，首至根本不在意。

悦琳自然也见过建一。那次，李曼陪着建一去买衣服，一起喊上了悦琳。当时，两个人确立关系不过一个月的时间。那是个炎热的夏天，一开始悦琳还不经意的考察打量着建一，后来，就彻底败给了坪洲夏天酷热的气温和倒公交车的疲惫。李曼和悦琳家庭条件都不错，在家乡的小城市，她俩从来都没有坐过公交车，只要出门就是打出租，两个人都没吃过倒公交车的苦。但是对于建一来说，出门坐公交，正常的就像吃饭要用筷子，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两个女孩己经快要晕倒在烈日下的街头了。

终于结束了一天的“采买”工作。傍晚回到学校后，李曼和悦琳单独出来散步。
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。”李曼问悦琳，眼睛却看着远方，心里竟然莫名忐忑。

“嗯，怎么说呢，我不会找一个去那种地方买衣服的男朋友。”

“嗯，那种大卖场我也没去过......”

“我不仅是没去过，我是根本都想象不到！”

接着李曼岔开了话题，悦琳也跟着岔开了话题。其实，悦琳也并不是个把物质看的多重的女孩，但是，和李曼相比，她会更实际一点。而李曼的人生，注定是为爱而活的一生，不管她内心里如何理性，最终都会败给感情。

悦琳只是本能的感到建一的生活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
关于自己对建一的选择，李曼始终觉得悦琳心里是不认可的，她一定觉得自己可以找到更好的另一半，她一定觉得选择建一，或多或少的意味着给小曼的生活平添了很多不必要的困难，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
当年高考前，很多孩子都参加了课后的补习班，李曼和悦琳可没少打着补习班学习的幌子，大半夜在街上溜达。冬天，两个人穿着笨重的羽绒服，彼此搀扶着，在寒冷无风的夜晚散步。

“我想考坪洲大学的传媒系。”悦琳说。

“我也想啊，咱俩一起考。”李曼挽着悦琳的胳膊回答道。

“然后呢？再去留学？去法国怎么样？”

“可以啊，咱们再接着一起出国。”

李曼现在回想起来，还能记起那个清冷的冬天，寥寥星辰下，两个向往着共同梦想的单纯又无知女孩子。无知是一个很有魅力的词，放在青春稚嫩的女孩子身上，便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想象，是在感受生活的寒意之前，对这个世界无尽的信任感，这种信任感一旦丧失，一辈子都不会再获得。而这种信任感，也是这个年纪独享的快乐。李曼常常回忆起那个寒冷又温暖的夜晚。尽管两个人的理想并没有实现，但是理想从来不会因为落空而失去魅力，相反，理想常常因为求之不得，散发出水晶球一样鬼魅深邃的魅力。

但小曼却觉得感情很难去权衡所谓的利弊，什么是多什么是少，什么是好什么是坏，你眼前看到的都是暂时的。感受就是一个很自我的东西，别的人很难感同身受。所以李曼有时候说，选择建一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，那真的不是一种自我的安慰，或者是对其他人的安慰，而是她真的从哲学角度去思考过这件事，这件焉知非福的事儿。

在李曼和赵建一的关系里，要做选择的一首是李曼，所以更痛苦的也是李曼。现实就是现实，赵建一理解李曼的这种痛苦，也理解李曼的摇摆不定。建一说，正因为李曼在乎他，正因为李曼很认真的对待这段感情，她才会纠结和痛苦。

但李曼的这种痛苦，可能远高于赵建一能体会的程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