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生河开始流血了。

河水晶莹如泪，泛着琥珀色的光晕，却在触到张尘指尖的瞬间化作猩红。那些血珠悬浮在空中，凝成三百颗琥珀，每颗琥珀里都蜷缩着苏晚的残魂。她们隔着琉璃般的屏障叩击，指尖在琥珀内壁划出的血痕，竟与张尘脊背的锁链图腾分毫不差。

星骸之主的青铜巨树破水而出。树干上嵌满历代葬天者的头颅，枝桠间垂落的不是叶片，而是细密的青铜锁链。婴孩坐在树梢，赤足踢着锁链编织的秋千，脚踝银铃每响一声，就有成片的青铜镜从河底升起。

"你听——"婴孩的指尖轻点镜面。镜中三百世的张尘同时转头，他们破碎的脊骨穿透镜框，在现实世界凝成锁链牢笼，"你的阿晚姐姐们，在唱镇魂曲呢。"

张尘的脊骨突然痉挛。溃烂的伤口中钻出青铜根须，细须上生着倒刺，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魂魄。他看见晚晴剑悬在树冠，剑穗铜铃里飞出萤火虫般的星砂，星砂落地即化作血色蝴蝶，蝶翼上印着苏晚临终时的泪痕。

血色蝶群突然扑向琥珀。它们用锋利的翅缘切割琥珀表面，每道裂痕都渗出荧蓝色的液体。当第一只蝴蝶钻进琥珀时，苏晚的残魂突然发出尖叫——她的左眼被蝶翼取代，瞳孔变成转动的青铜齿轮！

"住手！"张尘的锁链绞碎足下青铜镜。镜面迸裂的刹那，他看见自己每一世的倒影都在镜中世界发疯：第七世的白衣剑客用指甲抠出眼珠，第一百西十三世的道姑撕扯着自己的脊皮，第三百世的盲眼老者正用墓碑残片切割咽喉......

婴孩的笑声如银铃碎冰。他拽动锁链秋千，整棵青铜树突然倾倒。枝桠间悬挂的头颅齐齐睁眼，瞳孔里射出猩红光柱，将血河照得如同炼狱。光柱扫过之处，血色蝴蝶凝成苏晚的模样，她们机械地舞动西肢，指尖流淌的星砂在空中拼出谶语：

【脊化通天路 魂作引路灯】

张尘的脊骨发出弓弦崩断的锐响。那些青铜根须己爬上脖颈，在喉结处结出花苞。当花苞绽开的瞬间，他闻到了苏晚发间的夕雾花香——花芯里蜷缩的，竟是紫衣女子消散前残留的那粒朱砂痣！

"师兄......"朱砂痣突然开口，声音缥缈如风中残烛，"往生河底......有棵青铜树......"

晚晴剑突然发出龙吟。剑身震碎缠绕的锁链，化作流光刺入张尘掌心。当剑柄触及溃烂的脊骨时，那些青铜根须突然燃烧起来，幽蓝火焰中浮现密密麻麻的梵文。每个文字都在啃食根须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
河底突然隆起山丘。泥土簌簌剥落处，露出首径十丈的青铜树桩。年轮间嵌着无数星纹骨，正中位置赫然缺失了一截——形状与张尘的脊骨完全吻合。

"原来你才是最后的钥匙。"婴孩的银铃突然炸裂。他撕开红肚兜，露出胸口旋转的星图，图中缺失的北斗七星星位，正对应张尘脊骨上的七处骨节，"来，补全我的树......"

三百颗琥珀突然炸裂。苏晚们的残魂凝成锁链，缠住张尘的西肢往树桩拖拽。她们的瞳孔淌出血泪，泪珠落地即化作青铜蟒蛇，蛇信舔舐过处，连时光都被腐蚀出孔洞。

张尘的剑锋插入河床。晚晴剑的悲鸣声中，血河突然分道。河底浮现十二具冰棺，棺中伸出苍白的手臂，死死拽住青铜树根。当第一具冰棺被树根拽碎时，张尘看见了棺中景象——那竟是紫衣女子的尸身，她的唇角朱砂痣被青铜钉贯穿，心口插着的正是三百年前那支琉璃簪！

"阿晚！"张尘的嘶吼震碎漫天血蝶。脊骨突然离体飞出，锁链纹路在空中重组，化作三百丈长的青铜巨剑。剑身缠绕的星砂凝成苏晚的模样，她残破的指尖轻点剑锋，在虚空刻下血书：

【焚我残魂 斩尔轮回】

巨剑斩落的刹那，往生河断流。青铜树桩迸发刺目强光，树根间伸出无数星纹骨手，试图托住剑锋。当剑刃触及婴孩额心的星图时，整条血河突然倒卷上天，水中浮起万千青铜镜，镜中三百世的张尘同时挥剑自刎！

"不——！"婴孩的身躯突然膨胀。红肚兜炸成碎片，露出底下由星纹骨拼凑的躯体。他的关节处伸出青铜根须，根须末端竟都连着一具苏晚的残尸，"我要你永世......"

剑锋突然调转。张尘握着晚晴剑刺入自己心口，剑尖穿透的瞬间，三百具冰棺同时开启。历代葬天者的尸体爬出棺椁，他们破碎的脊骨化作流光，汇聚成星河缠绕剑身。当剑刃完全没入心脏时，整棵青铜树突然开花——每朵花芯都坐着个哭泣的婴孩，他们的脐带相互纠缠，在虚空织成血色星图。

"原来如此......"张尘的瞳孔开始涣散。他看见自己的脊骨嵌入树桩缺口，青铜巨树突然拔高万丈，枝头垂落的锁链上挂满冰棺。苏晚们的残魂从棺中飘出，手捧魂灯照亮树干上浮现的碑文：

【往生河干日 未归魂醒时】

晚晴剑突然离体。它带着张尘最后的心头血刺破星图，剑锋所过之处，青铜镜尽数粉碎。婴孩在镜片雨中发出最后一声啼哭，化作青烟没入树根。当血河彻底干涸时，张尘看见河床底部刻着密密麻麻的"归"字，每个字迹都与他少年时在血枫林写下的字迹相同。

青铜树突然落叶。每片叶子都是面青铜镜，镜中映着往生河重新流淌的景象——这次河水中沉浮的，是无数个正在雕刻星纹骨的张尘。他们的脊骨连成锁链，正将青铜树拖向深不见底的渊隙。

在彻底坠入黑暗前，张尘的指尖触到了苏晚的朱砂痣。那粒殷红突然化作血蝶，在他溃烂的脊背上产下星砂般的卵。当第一颗卵孵化时，他听见了未归魂的叹息：

"师兄，我们回家...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