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比寒冬的霜雪还要刺骨。
风呜咽着吹过空旷的荒野,卷起细细的尘土,打着旋儿掠过干净得诡异的地面,仿佛在无声地嘲笑。
独眼巨剑士那颗被恐惧彻底冻结的脑袋里,只有刚才发生的一幕在疯狂倒带、重播、放大!
那个顶着可怜一颗菱星的身影。
只是弹了下手指。
他最强的兄弟,那个六颗菱形菱星如璀璨星辰、箭术通神的小六子,就化作了一团血雾尘埃,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!
然后呢?
那个同样顶着五个光圈、手段阴狠老辣的老法师,豁出性命,连灵魂都点燃了的搏命一击,那惊天动地的土黄光芒,撕裂大地的毁灭前兆……
就被那怪物一口!就他娘的一口轻飘飘的气!
吹没了!
连同老法师整个人!
吹成了飞灰!
吹得干干净净!
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!
这种力量……这种恐怖……这种凌驾于一切等级之上、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最深处的伟力……
独眼巨剑士仅存的独眼里,所有的凶狠、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力气,都随着老法师被吹散的那口气,彻底泄光了。他现在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,巨大的身体瑟瑟发抖,牙齿控制不住地疯狂打颤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碰撞声,空洞而绝望。脚背上压着的沉重巨剑,成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触感,冰凉的剑脊贴着皮肤,提醒着他还在炼狱的边缘徘徊。逃?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!可他连一根脚趾头都不敢挪动!他怕!他怕自己哪怕只是动一下指头,那片微微晃动的车帘后面,就会又飘来一阵风,或者那个怪物再随便动弹点什么……然后他就和小六子、和老法师一样,变成一滩被风吹散、消失在泥土里的污垢!
“带…带我…走…求…求你…”
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浑浊充血、充满死气的独眼死死钉在王有福那张惨白如纸、涕泪横流的胖脸上。那嘶哑破碎的声音,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狂傲暴戾?只剩下最卑微、最凄惶的乞求。
王有福被这如同地狱恶鬼索命般的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,裤裆里的湿热感又加重了一层,浓重的骚味弥漫开来。他喉咙里发出恐惧的“嗬嗬”声,想尖叫,却被无形的恐惧掐住了脖子。他下意识地、手脚并用地、像个翻倒的王八一样连滚带爬,只想离这个恐怖的独眼疯子远点,再远点!
“啪嗒。” 一块东西从王有福滚爬的动作里掉了出来。
是一枚沉甸甸的、闪烁着润泽金光的钱币。
正骨碌碌滚到了车厢的帘子下方,静静地躺在那里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掀开了一条缝隙,小芸那张小脸露了出来。纯净无瑕的大眼睛里还带着点对刚才大风吹跑坏人的困惑。她的目光被地上那枚漂亮的亮晶晶吸引住了,好奇地眨眨眼,伸出小手轻轻将它捡了起来。
小芸看着掌心里圆圆亮亮的金币,眼睛弯成了月牙,献宝似的扭过头,朝着闭目养神的陈潭甜甜地说:“哥,快看!外面掉了块金坨坨!好漂亮呢!”
女孩清脆软糯的声音,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死寂的冰湖。
独眼巨剑士浑身猛地一颤!仿佛那小丫头口中说出的不是“金坨坨”,而是索命的咒语!他惊恐万分地盯着小芸手里的金币,仿佛那不是金币,而是一块能立刻引爆的魔核!
车厢里。
“嗯。”
陈潭眼皮都没动,只是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哼出一个音节,算是听见了。
小芸得了回应,更开心了,小手紧紧攥着那枚沾了灰尘的金币,正要缩回去把玩。
然而,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扫过了外面那个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戳着、面无人色的独眼巨剑士,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压着他脚背的、门板似的巨剑。小芸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,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……怜悯?
她觉得这个大块头样子好可怜,像只被大雨淋透、瑟瑟发抖却又不敢挪窝的老狗。
“哥,”小芸的小手轻轻扯了扯陈潭的衣角,声音软软糯糯,带着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,“外面那个叔叔…他看起来好傻哦…站着一动不动的…那把剑不重吗?会不会砸到脚啊?我们…能让他走开吗?挡着路了呢。”她的语气里纯粹是不解,不带一丝恶意,就是觉得这个“傻大个”杵在路中间太碍事。
轰!
小芸这看似纯真、毫无杀伤力的几句话,落在独眼巨剑士耳朵里,却如同九天神雷在灵魂深处猛地炸开!
让…让我…走开?!
这句话仿佛解开了束缚他身体的最后一道枷锁!
“是!是是是!我走!我立刻滚!滚得远远的!”
独眼巨剑士浑身剧震,那张死人脸瞬间被狂喜和劫后余生的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!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,几乎是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和敏捷,猛地弯腰!不是拔剑,是用手疯狂扒拉!连人带巨剑一起拖着,像只受惊的巨型土拨鼠,手脚并用地朝着路边的荒草丛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!
他甚至顾不上去思考那小姑娘的话是真心还是反讽。
他只知道自己被特赦了!
他能活着离开这个魔窟了!
什么巨剑,什么任务,什么尊严,在活下去面前都是屁!
砰!
他庞大的身躯加上沉重的巨剑,狠狠砸进一人多高的荒草丛里,压倒一大片枯黄的野草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然后,那草丛深处就只剩下剧烈的喘息,和压抑不住的、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哭泣,再也没了动静。
王有福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凶焰滔天、现在却哭得像被一百个大汉蹂躏过的大姑娘的5级剑师消失在草丛里,又僵着脖子,一点一点地把头转向那微微晃动的车帘。
车厢里一片安静。
过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
又一声极其轻微,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飘了出来。
王有福浑身一激灵,仿佛被无形的大鞭子狠狠抽在屁股上!
“驾!驾!走!骡子大爷快点走!”
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,连滚带爬地扑上车辕,声嘶力竭地挥舞着鞭子(依旧不敢真抽下去),如同火烧屁股般疯狂催促那头可怜的老骡子!
吱呀…吱呀…
老骡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疯劲驱使着,有些不情愿地小跑起来,木轮压过被清理干净的路面,带着这辆承载着恐怖“天灾”的破车,慢悠悠地,却又坚定不移地碾过旷野,朝着枫叶镇的方向驶去。
……
三天后的清晨。
当那破旧的骡车终于挪到一片略显平坦开阔的原野,视线尽头,一座由巨大原木和灰白色石头混合堆砌、带着粗犷风格的城镇轮廓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。
“枫叶镇!大爷!小姐!枫叶镇到了!”王有福几乎是带着哭腔和巨大解脱感地嚷了出来,声音嘶哑,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。他终于要把这要命的差事完成了!他发誓,送走这两尊大神后,他立刻改行!这辈子都不当行商了!去他娘的利润!
离镇子还有一段距离,就能感觉到人气。通往城门的几条道路上,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行人,背着包裹的、推着小车的、牵着驮兽的,大多风尘仆仆。更多的是佩戴着刀剑、皮甲,眼神锐利中带着疲惫的冒险者队伍,他们头顶的菱星普遍比较亮堂,最低也是两三个菱形光点闪烁,高的甚至有西个、五个菱星,结伴而行,或匆匆赶路,或围着篝火稍作休整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、牲口汗味和泥土草腥气混合的味道。
骡车的吱呀声,和上面坐着的胖子商人那副狼狈不堪、裤裆都湿透又被风吹干留下大片盐渍的邋遢样子,很快吸引了附近几波人的注意。当车帘再次被掀开一角,露出小芸那张即便沾染风尘、也掩不住惊人纯净与秀美的侧脸时,更引来了不少惊艳和探究的目光。
“哇!好俊俏的小美人!”
“哪家来的贵女?看着真水灵!怎么坐着这么破的车?”
“嘶…那男的?头顶那是…一个菱星?1级?!”
当陈潭那张带着慵懒、睡眼惺忪的脸从车帘后完整露出来时,那刺眼又孤零零悬在他头顶的“1”菱星,瞬间成了最醒目的靶子。
“噗!一个1级废物?”
“哈哈哈,你看他那睡不醒的样儿,活脱脱个懒骨头!”
“带着这么漂亮的妞儿坐破骡车进城?这废物真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!”
嘲讽毫不掩饰,充满了对弱者的鄙夷和一种看到天鹅插在牛粪上的愤懑。
几束充满侵略性的目光,赤裸裸地在小芸身上来回扫视,夹杂着令人厌恶的贪婪和邪念。显然,在这混乱的边境地带,一个只有1级的废柴带着一个绝色尤物,简首就像把鲜肉丢进了饿狼群。
王有福听着周围的议论,再看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,胖脸上的肥肉一阵抽搐,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,心里疯狂呐喊:“爷!我的亲大爷!您倒是吱个声啊!随便放个屁都行啊!不然我们马上要被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连累了!”
车厢里。
陈潭懒洋洋地掀起眼皮,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惺忪,目光像扫垃圾一样扫过外面那些指指点点、面露鄙夷的人群。
“啧。”他不耐烦地撇撇嘴,仿佛看到了一群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苍蝇。他微微动了动身子,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半靠姿势。
就这么个细微的挪动。
动作非常小。
小到他都没怎么用力。
嘎吱——!!!
身下这辆饱经摧残、从清风村就开始吱嘎作响的骡车,却猛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、仿佛骨头被强行拗断的哀鸣!
紧接着。
轰隆!
一声闷响!
骡车靠近陈潭这边的两个轮子,连同那根承受了太多不能承受之重的破木车轴,毫无预兆地!
瞬间炸成了无数纷飞爆射的碎木片!
像是被一只无形的、巨大的脚丫子猛地踩踏、碾碎!
整辆骡车如同被人从一边狠狠踹了一脚,车身以一个极其古怪的角度猛地倾斜、侧翻!沉重的车厢带着破空声,狠狠朝着地面砸去!
剧烈的侧倾带着刺耳的呼啸声!
尘土猛地飞扬而起!破败的车厢如同一头倒毙的巨兽,裹挟着陈潭那漫不经心的体重和小芸轻微的惊呼,轰然砸向坚硬的地面!
“轰隆!!”
一声实打实的巨响!
沉重的木制车厢狠狠拍在冻硬的土路上!
瞬间西分五裂!